保护大熊猫 总有一种办法比杀狗管用


机构组织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作者自然观察团队
发布日期2018-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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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年的“99公益日”期间(9月7日至9月9日),山水上线了【给熊猫的邻居打疫苗】项目。正如项目的宣传口号所讲的“管理调皮狗,保护大熊猫”,今天的帖子就来为大家详细解通过管理狗来保护大熊猫的故事。




“师弟,你不是爱狗么?可是你这一张照片足够让‘熊猫粉’把这群狗全杀了,缺的就是这样的照片呢!” 2012年,寒冬的秦岭,小光师兄如是跟我说。

听到这里我不由地一惊,👇这张照片是我带着小黄在野外拍下的。

当时刚刚发生了羚牛伤人事件,搞得我们平日里上山都心惊肉跳的。有一次赶上急事,要走9公里的山路,因为等不到向导,又忌惮羚牛的袭击,所以我唤上了小黄陪我。

半路上小黄被河滩上的一头斑羚尸体吸引前去啃咬,我就顺手拍下了这样一张照片,仔细看确实很像小黄在捕猎野生动物的场景。

管看起来特别像一个狩猎现场,但是小黄只是在啃食早已冰冷的尸体。

然而小黄并不能抓住斑羚,村民口中它是一只顶多捡点腐肉吃的“怂狗”。

小黄是保护站下面村民家的,说是村子,其实常住的人口也就十二三个,但是却有16条狗。村民平日里也不怎么管这些狗,有口剩饭就喂点,没有剩饭就干饿着,这些狗倒也能够自力更生,在山间自由自在地跑来跑去找吃的。

山村里随意散养的狗

关于保护区里这些狗的去留和生死,有很多争议。做野生动物保护的人和做(家养)小动物保护的人曾经一度水火不容,网络上“熊猫粉”和“狗粉”互相骂仗,剑拔弩张。人们以愚昧或者残忍为理由互相指责。同样是做保护生命的好事,竟然敌对到如此地步。

我是一个特别喜欢狗,但也喜欢野生动物的人,自然不愿看到这种状态。虽然喜欢养狗,但是客观地说,山里的狗确实存在一些问题。

偷猎帮凶

尽管不愿看见,但不可否认地是山里的好多狗确实是偷猎活动的帮凶。

我们在科研任务之余,与村民闲聊的时候偶然也会谈到各家养的狗。有的狗,比如花狗,被评价为“撵‘鹿子’凶滴很!”有的狗,比如小黄,会被评价为“啥都搞不成,木(有)意义”。

在那样一个地方,上山安猎套是毫无疑问的偷猎活动,但是自家的狗“无意”逮住了山上的“鹿子”,这就很难被定性为偷猎。

对于下到村子田地里的野猪和“鹿子”,狗子们有十足的兴趣成群结队地去扑咬。所以,村民还是很乐于见到自家的狗有意或无意地能带点山上的“野物”下来。

一只因为进鸡窝偷鸡而被狗咬死的小豹猫

在其它的一些地方,某些优良的猎犬被刻意饲养,懂行的人能看出这些狗并不单纯是养来“看门”的。

像这样的家犬,并不只是饲养来看家的。

另外,在某些特定的村庄,还会出现“狗比人多”的情况,时常会有外来人员被群狗攻击,他们可能仅仅是误入了别人家的菜园,而且更可怕的是只要一条狗开咬,其它狗便一窝蜂地围上去乱咬。

瘟疫恶魔

如果说咬人和咬动物还可以通过加强管理来解决的话,那么传播瘟疫则是一个无形的危险。

2008年暑假,我在一个奶牛场实习,把我家一条叫虎子的德牧也带去作伴,结果被防疫部门批评,当时我认真搜集了一波资料之后才意识到家犬与其它动物之间可以互相传播疾病。

2012年,我在中科院读书,后来前往保护区开展大熊猫研究,时常会与别人争论村民家的狗会不会与大熊猫之间互相传播疾病。当时作为铁杆“狗粉”的我偏执地认为太多人仅仅是为了消灭这些狗才过度夸大狗对野生动物防疫的威胁,直到2014年年底,一场突发瘟疫的到来彻底改变了我的看法。

从2014年底到2015年春天,陕西楼观台的圈养熊猫爆发犬瘟疫情,多只熊猫感染、发病并迅速死亡。

当时网络媒体上报道的相关新闻

虽然当时的国家林业局组织了业界知名的专家学者和雄厚的医疗救助力量,但是犬瘟依旧夺去了这个世界第三大繁育中心20%以上的大熊猫生命,剩下的大熊猫被紧急疏散到周边山区“避难”。

此次事件之后,中国科学院、中国农业大学等众多的高校和科研院所都对大熊猫犬瘟疫情开展了专项研究。

其中中国农业大学的研究结果最令人震惊:死亡大熊猫感染的犬瘟毒株与附近地区病死家犬身上分离出的犬瘟毒株亲缘关系高度近似,家犬与大熊猫之间互传犬瘟的风险确定而且很高!

2014年底专家们在全力抢救陕西楼观台患病大熊猫,此次疫情夺去了这个第三大大熊猫繁育种群超过20%的大熊猫个体。

毫无疑问,这个结果是我最不想看到的,这无疑给熊猫保护区的家犬判了一纸死刑

当时我是非常沮丧的,因为就我的知识储备和已有的研究结果来看,为了保障熊猫的防疫安全,清理掉这些家犬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幸好后来这种当时的主流观点被证明是错误的,详见下文)。

如果研究成果属实的话,这些狗够死一万遍的了。拿大熊猫国家公园来说,我们预估的社区家犬数量在3万到5万只左右,不管从濒危程度还是从受关注程度来说,在狗命与熊猫命之间产生冲突的时候,政府都没有理由先保狗命,这就意味着数以万计的狗要被从家里拖走打死。

这对一个既喜欢狗又从事大熊猫保护工作的人来说是多么的痛苦。

如果狗和大熊猫只能活一个,那将是一件悲惨的事情。

其实不光是我这个外乡人,对本地居民来说,杀掉他们自家的狗也是非常痛苦和难以接受的事情。因为,在他们眼中,狗不仅是一个财产,更能发挥实实在在的价值。

处理垃圾

大部分人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是难以理解这点重要性的。

很少有人闻过腐肉甚至腐尸的味道,因为我们环卫工人,有夜里两点开始运输垃圾的市政清洁车,有城市郊区那蔚为壮观的垃圾填埋场。

但在偏远山区,在尚未通公路的山村里,所有的厨余垃圾都得靠自然力量来分解。

这个时候,狗就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我在偏远山村里生活了两年,深深地体会到狗作为最佳“清道夫”的作用,饥饿的狗子会非常认真地把我们剩下米饭、鸡鸭鱼鹅的下脚料、甚至是混合着辣子和花椒的菜汤都舔干净。

村里的狗和猪基本上能完全消化日常生活中产生的荤素两类厨余垃圾。这是山区居民在没有垃圾处理设备的情况下能维持一个相对清洁的居住环境的重要原因。

在山里,狗和猪分解了大部分人产生的生活垃圾。

很难想象在没有狗的情况下山村会变得如何臭秽不堪。

2012年,秦岭的斑羚和鬣羚爆发疥螨疫情,经常会见到尸体横陈在山野之中腐败溃烂,但是村庄周围的尸体由于有狗来啃食分解,反而比野外要干净许多。

寒冬里一头被狗吃完的斑羚尸体,从发现死亡到被吃成这样只用了4天,这头斑羚死于瘟疫。

警戒保镖

在山村里,最好的最受欢迎的狗不是那些能够凶猛攻击陌生人的恶犬,而是那些听见一丝风吹草动就狂吠不止的狗。

我们住的地方野生动物非常多,村民和野外工作人员被羚牛顶穿肚皮,被野猪的獠牙刮断腿筋,被力大无比的黑熊拍烂脑袋的事故每年都在发生。但是只要有小黄在我就敢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半眯着眼睛出门撒尿。

因为只要有任何动物靠近我的住所,小黄都会叫上一阵子。

在野外工作,狗可以起到非常重要的警戒作用

还有文章开头那次孤身一人的9公里山路急行,一路上小黄狂吠数次,提醒我附近有大型动物,如果没有小黄,我可能连1公里都不敢走,毕竟,那几天刚刚有人被羚牛顶伤,顶了个对穿肠。

一条好狗的价值不在攻击陌生人,而在听到异响的时候可以吠叫报警。

精神陪伴

我见过一个山中独居的老奶奶,孤独地坐在屋檐下的板凳上,却面露微笑非常溺爱地看着自己养的小狗打滚,那种感觉非常难以描述。

人都是社会动物,都有爱和被爱的渴望,而这两种感觉都能在一只小土狗身上得到满足。

在山里缺电没网的那两年,我也是靠着与狗狗们的“交流”才挨过那难以言说的寂寞

那种温暖的感到被爱被需要的感觉,只有经历过长久的孤独才会深切地感受到。

每日聚集在我门前讨吃食的狗们

因此在山里,有的狗会享受到家人般的待遇,如果贸然杀狗,无疑会极大地打击当地居民支持保护工作的热情。

那怎么办呢?

一边是极大的防疫风险,一边是不能贸然杀掉的狗,怎么办?

说实话,我曾经选择回避,试图靠文字游戏、自我安慰和掩盖事实来拖延这个问题。

有一次一个朋友说,你可以把这个问题宣传一下,相信只要人们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重要性,那么自然会有办法被想出来的。

但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选择对这个问题闭口不谈,为什么?

因为我们知道在没有解决方案的情况下贸然去宣传,只能增加公众的恐慌,煽动起更多杀狗的呼声。

这段时间里我们做了两件事情,一个是招募了数名科班出身的青年兽医前往保护区工作,对散养家犬问题有了直接的认识。另一方面是主动寻求合作,协助中国农业大学动物医学院开展研究,寻找解决办法。

工作人员在对犬只进行登记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找到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早在2013年,金老师便尝试在我先前搞熊猫研究的时候待的那个保护区内给狗注射疫苗,几年下来效果很不错。

后来我从中科院动物所毕业去了山水自然保护中心,去了四川,走过了更多的保护区也有了自己的保护站。

这期间金老师向我介绍了“免疫屏障”理论,既在保护区周围划定一定宽度的“隔离带”,在“隔离带”内对家犬进行全面的人工免疫,将“隔离带”内的家犬改造成犬瘟病毒的“绝缘体”,由于家犬强烈的领地意识,这样,外部的家犬无法通过这个“屏障”,外部带病犬身上的病毒也无法通过这个“屏障”传染给保护区里面的大熊猫。

按照这种理论,把保护区周边的狗杀掉反而不利于保护区内大熊猫防疫工作的开展。

听到这个理论之后我简直如获至宝,有一种漫漫长夜中看见曙光的那种兴奋。

后来,在北京大学吕植教授、王昊老师的帮助和协调下,我们开始四处奔走,筹集资金,招募人才,游说政府。

我们与专家学者、各级政府、熊猫保护区、村民与热心公众开展了无数的交流与探讨,家犬管理方案也不断地被完善。

因为开展了至少三年的研究、论证和试点,这种方案被证明是简洁而有效地既能让大熊猫高枕无忧,又能让村里的家犬保住狗命的办法。

科研人员对家犬进行采血检测CDV抗体浓度

除去必要的前期抽血检测抗原、抗体等工作,对家犬的管理办法简短的说那就是:登记、免疫、拴养。

注射过疫苗的家犬会佩戴标有专用标识的颈圈

三年来,几个试点区域的成效非常好。

在这些试点区域内,家犬普遍进行了信息登记和疫苗注射,一些热衷于上山闲逛的家犬被拴养起来,每条狗被植入了独一无二的芯片标记物,试点区域的家犬登记率达到95%,免疫率达到90%,病死家犬的数量大大降低,家犬数量动态能够被很好的预测和监管。

青年兽医在大山深处开展家犬管理试点

终于,家犬的功过是非不再是只停留在纸面上的讨论,而是有实实在在的科学数据支持。

很多原先因为心急熊猫安全而对狗存在敌意的人看到我们对狗的严格管理后对我们的工作表达了肯定。

一向被误认为思想行为激进的“狗粉”看到我们没有因为保护大熊猫而杀狗,从而对我们做的工作赞赏有加。

一点愿景

我们希望能够筹到更多的资金,能够有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与我们一起努力,共同将成熟的经验推广到整个大熊猫的栖息地。

希望有一天,狗的存在不再是大熊猫保护的威胁,而是能成功转型为保护大熊猫的卫士;

希望有一天,大山里的熊猫和狗子都可以活的很健康,很安全,不用担心被病毒侵袭;

希望有一天,“熊猫粉”和“狗粉”能携手保护地球生灵。

希望有一天,熊猫、刁站、狗的故事,能够广为流传。诉说一个人文关怀和科学精神共存,一个彼此尊重和宽容,一个用人性管理替代冰冷禁令的故事。

岷山腹地,一只佩带有可视化免疫标识的拴养家犬

保护大熊猫,我们在努力,相信总有一种办法,比杀狗管用。

对家犬管理项目感兴趣的可以长按识别图中二维码进行关注,我们期待您的支持。

感谢腾讯配捐,感谢为山水提供企业配捐的武汉当代科技产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子公司。

作者介绍

撰文、供图 / 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刁鲲鹏

编辑 / 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高大向 彭聪(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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